在广州某公司任职的方耀波拒绝主动离职后，其工位附近悄然增设了一个小型摄像头。这位员工很快发现，自己的日常工作举动开始被实时记录，最终公司以监控视频为依据，认定其存在“玩手机”行为并将其解雇。
无处不在的“数字眼睛”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渗透，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推行“数字监管”策略。从智能摄像头对工位的实时视频监控，到办公电脑中隐蔽运行的监控软件，再到通过智能设备追踪工作时长，数字化的管理手段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覆盖职场环境。
就职于某互联网公司的许合盛向记者讲述了一次令他警觉的经历。2025年2月底，他在工作时突然发现办公电脑屏幕上出现一行提示：“你的屏幕正在被观察。”重启设备后提示依然存在，他才意识到公司已在员工电脑中安装了定期更新的监控软件。据他了解，多名同事的办公设备都处于类似的监控之下，员工浏览的网页、上传下载的文件等信息对公司而言都是透明的。
一家主营终端安全软件的公司向记者透露，其开发的软件产品能够监控设备流量使用情况、网站浏览记录、运行程序列表等信息，甚至可以实现远程卸载被监控电脑中的软件。此类软件还能通过统计软件使用、网站浏览、文档操作时长等数据，形成详细的员工“时间画像”。
技术进步与隐私忧虑
与传统监控设备不同，新一代智能摄像头开始借助AI技术分析员工操作是否符合标准。一家提供摄像机模组AI分析服务的公司负责人介绍，通过约六个月的系统训练，其售卖的摄像头产品能够识别员工的面部表情和手部操作步骤。如果员工操作正确，AI系统会自动标记；如果步骤错误，系统则会发出提醒。
国内某人力资源服务商开展的问卷调查显示，超过半数职场人表示其工作受到某种形式的监视。雇主监控的重点通常包括员工的网站访问记录、电脑屏幕活动、邮件内容、社交媒体使用以及位置追踪等信息。值得注意的是，25%的受访职场人对这种监控措施表示反感。
在北京某MCN公司工作的聂鹏表达了员工的应对策略：“为避免被公司监控，我从不用办公电脑登录个人社交账号，也不在连接公司网络时使用手机处理个人事务。”他和部分同事甚至采取了更进一步的防护措施，在手机和电脑屏幕上粘贴防窥膜。
司法实践中的监管边界
记者梳理公开裁判文书发现，办公区摄像头、电脑监控软件以及外勤岗位定位工具等数字监管手段，在劳动争议案件中已频繁出现。
此前，深圳的高女士被公司解雇，理由是她被发现在上班时间阅读与工作无关的书籍、浏览非工作网站等。案件诉至法院后，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中包含电脑浏览网站的类型与流量数据、高女士在上班时间阅读的照片等监控信息。广东省深圳市前海合作区人民法院审理认为，公司提交的证据无法证明高女士所阅读的书籍与工作无关，也无法确认被监控电脑为高女士本人使用。法院最终判决该公司支付高女士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8万元。
在另一起由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结的案件中，用人单位通过工作电脑中的监控软件调取了某员工的微信聊天记录，以证明该员工存在侵害商业秘密的行为。法院在审理中认定，用人单位在此特定情形下采取的监控措施具备一定的合法性。
合规原则与员工权益
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博士生导师、中国互联网协会研究中心副主任吴沈括指出，用人单位若实施“数字监管”，其监控目的必须具备正当性，例如保障办公安全、监督工作纪律、保护商业秘密等。此类监控的范围应严格遵循“最小必要”原则，仅限于工作场所的公共区域或工作设备，不得覆盖私密空间。监控时间应限于工作时间，监控内容应限于与工作相关的操作，不得涉及员工的私人聊天、个人文件等隐私信息。
“劳动管理的边界，就是用人单位获取劳动者相关信息的权利边界。”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社会法研究室副主任王天玉强调，职场“数字监管”应以生产经营的必要性为原则和标准，仅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内进行必要的监控，并且不能超出工作内容的合理限度。
王天玉进一步分析，即使用人单位实施的“数字监管”是满足生产经营的必要措施，也需要有依法制定的劳动规章制度和依法签订的集体合同作为依据。“只有在满足上述条件的基础上，用人单位获取劳动者个人信息才具备正当性。”
吴沈括补充建议：“公司需提前以明确方式告知员工监控的存在、目的、范围、方式及保存期限等，并取得员工自愿、明确的同意。”
自动化决策与人工干预
值得关注的是，当前部分用人单位设置的监控系统已具备自动化决策能力，能够开展自动预警、自动评分，甚至通过AI算法自动触发惩戒措施。对于这类情形，是否应赋予劳动者脱离自动化决策的权利？劳动者该如何避免被算法“审判”的风险？
王天玉认为，在技术持续发展的背景下，人力资源管理方式的升级是必然趋势，要求用人单位完全禁用自动化决策并不现实。“但是，凡涉及劳动者职业发展及生存利益的重大事项，如劳动合同解除、严重违纪处理、降级调岗等，应当设置人工审核环节。此外，劳动者应享有申诉权利，对于这类申诉，用人单位应开展人工复核并及时回复。”
华中科技大学管理学院开展的一项研究提供了另一个视角。通过对经历AI算法监控的494名员工进行问卷调查，研究发现AI算法监控的发展性反馈对员工创新绩效有正面影响，而控制性反馈则对员工创新绩效产生负面影响。这表明监控策略的设计与实施方式，直接影响其管理效果。
劳动者维权路径建议
面对职场“数字监管”，劳动者如何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吴沈括建议，若监控措施合规，劳动者有权明确用人单位监控的合法范围，并在工作时间内合理使用办公设备，避免进行与工作无关的私人活动。
“若监控不合规，首先要进行内部沟通并收集证据。”吴沈括指出，劳动者可以以书面形式向用人单位人力资源部门或管理层提出疑问，要求对方说明监控的合法性、目的及数据使用情况，并要求停止不合规的监控行为。同时，应系统收集相关证据以备后续维权使用。
在数字技术深度融入职场管理的今天，企业效率提升的需求与员工个人隐私保护的诉求之间需要找到新的平衡点。建立清晰的法律边界、透明的公司政策和尊重个体的管理文化，或许是构建健康职场生态的关键所在。这场关于“数字监管”边界的讨论，仍在持续进行中。